24/10/2020
【張貴興老師的「紅樓夢」】
《紅樓夢》是一本書
「紅樓夢獎」是一份肯定和榮譽
那「紅樓夢」呢?甚麼是張貴興老師的「紅樓夢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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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屆「紅樓夢獎」領獎辭
文學的夢魘 張貴興
非常非常榮幸得到這個獎。這輩子好像和《紅樓夢》還有一點點緣份。我出生在婆羅洲的砂拉越,從小接受華語教育,小學畢業後因為種種原因,開始唸英文學校。雖然是英校,每週還有五節華語課。當時砂拉越雖然已獨立,但是沿襲的仍舊是英國殖民時期的教育體系,初中和高中畢業前必須參加劍橋文憑考試,考題是英國人出的,英文教課書包括莎士比亞的《馬克白》、威廉.高丁的《蒼蠅王》、愛德華.佛斯特的《窗外有藍天》,中文教課書包括五四作家的作品和古典詩詞,曹禺的《原野上》和曹雪芹的《紅樓夢》。除了《紅樓夢》,都是一字不刪的原文。大概要減輕學生壓力吧,當時讀的是濃縮版《紅樓夢》,十五萬字,以為《紅樓夢》就是劉姥姥遊大觀園、王熙鳳弄權耍狠、寶玉、寶釵和黛玉的三角戀愛故事。高中畢業後,我開始讀原版的《紅樓夢》,前八十回反覆讀了好幾次。有一天下午,我躺在藤椅上看《紅樓夢》,睡著了,夢見自己變成賈寶玉。這個假的賈寶玉走在大觀園裡,看不到半個人,突然聽見隱隱約約的絲竹之聲和女人嘻笑聲,心想:好啊,黛玉、寶釵,妳們去玩也不來揪我。我循著聲音走過去,但是聲音飄忽不定、曖昧冷熱,找了半天,看不到半個人,急得我滿頭大汗,突然醒過來了。這個「紅樓夢」轉眼過了四十多年,記憶鮮明,揮之不去。每次重看《紅樓夢》,心想:今天晚上不知道會不會夢見自己變成賈寶玉?今年七月底知道《野豬渡河》得了「紅樓夢獎」,突然想起四十多年前的夢。嚴格說起來,也不是什麼「紅樓夢」,應該是我的「文學夢」吧。若有若無的絲竹之聲和女子嘻鬧聲,是繆思女神的嘲笑,也是賽蓮女妖的歌唱,既迷人又危險,讓我不自量力的追尋,至今還活在那個文學夢魘中。《紅樓夢》的另外一個名字是《情僧錄》,說白一點,就是「一個為情所困的和尚的懺悔錄」。一個作家寫了半輩子,無論內容如何天馬行空、弄虛作假,總是殘存大量的自我追尋、私密的記憶、精神和肉體的重建和破壞。現實的乏味和低俗,讓作家透過文學,用自己的基因複製人物、場景和故事,製造一個空中樓閣、不存在的城堡、沒有盡頭的迷宮,並且小心翼翼的呵護和壯大它,對抗隨時入侵的腐化的現實。「紅樓夢獎」突然提醒我,我沒有從四十多年前的夢魘醒過來,也不可能醒過來,就繼續做夢吧。《野豬渡河》原型來自父親二戰時期一個小故事,像宇宙大爆炸的奇點,讓這篇小說釋放出更多想像的空間和時間。它是父親的記憶,也是我的記憶。
小說出版後,陸陸續續得了一些獎,也得到很多朋友的助拳和推廣,幸運,感動,慚愧。感謝前聯經總編輯胡金倫,哈佛教授王德威,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史書美,聯合副刊主編宇文正,前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季季,前遠流小說館主編陳雨航,第三屆「紅樓夢獎」首獎得主駱以軍,我的「馬來幫」好朋友李有成、張錦忠、黃錦樹、高嘉謙,已經過世的、同樣出身砂拉越的小說家李永平,浸會大學和諸位評審。感謝內人,雖然她不太看我的小說,但只要是我想看的書,她總是想盡辦法搜羅。
謝謝!
2020年10月21日
#張貴興 #野豬渡河
#第八屆紅樓夢獎